第一百四十一章 青史第一(2/2)
作者:情何以甚
    这声音是平静的,于是更显真实、有力。

    他说的是事实。

    郑肥这才转过头,看向站在李瘦身前不远处的姜望。

    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

    “我要把你吃了!”

    他用小孩子赌气式的语气,说着这样恐怖的话。提着砍刀,像一堵肉墙那样撞了过来。

    身周的空气都扭曲了,滋滋滋的声响在跳跃,一种恐怖的力量在沸腾。

    他真的哭得很伤心,很难过,鼻子眼睛都皱成了一团。

    而姜望面无表情地提剑相迎。

    心中并没有丝毫同情。

    他不在意郑肥和李瘦之间有多深的感情,不在意他们是怎么想的,就像郑肥和李瘦,也从来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他只知道,最纯粹的恶,应该死得最彻底。

    他不会手软,不会手抖。

    生死一条线,他要让这些人魔,都在死字那边!

    刀鸣剑啸,乱石谷中,似是金戈铁马,千军掩杀。

    姜望的剑如秋水明月,郑肥的刀是大江大河。

    刀和剑撞在了一处,发出最暴烈的声响。

    姜望连人带剑被斩飞!

    人在半空,又是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心脏已碎,完全是凭借修士的体魄,暂以通天宫镇压,强行用道元维持血液运行。

    面对战力全开的郑肥,根本挡不住。

    在这一次直接的对撞中,更是整个人都被砍飞。

    巨力压制之下,肌肉都在微颤。

    是一种痛苦的表现,也是在疏散压力。

    点滴力量回流,姜望在痛楚之中,不断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

    五府海、通天宫、肌肉筋骨……

    迄今为止,除了第五内府还在探索之外,其余四座内府向内开辟的房间,都在三千之数。

    洞察自身,如识宇宙,

    尽管人身之玄秘,要穷尽一生去探索,但相较于同境修士,姜望完全可以自负地说——所胜良多。

    唯有在了解郑肥的同时,对自己亦有如此清晰的觉知和判断,他才敢顶着恶报神通的反击,一剑贯腹,剑撞天地孤岛。

    在这被一刀斩开的时刻,他飘飞在空中如离枝之叶,手上却已经拉回长剑。

    还在倒飞中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顿,就势翻转。人似蛟龙转,一剑升明月,剑气暴耀而出,势如相思起。

    以一式相思剑式,直接地斩向了燕子!

    伺机而来的燕子悚然一惊,一时连准备好的道术也散开了,身形一晃便作残影纷飞,流风四散……根本没有对杀的勇气。

    恐惧是在不断加深的。

    未进山谷前,姜望逼退他们的那倾山一剑,就已经令她惊惧。

    而从开战到现在,她这个凶名昭著的揭面人魔,却被姜望一剑又一剑地驱赶,如赶牛羊一般,早已经印下了畏惧的烙印。

    她完全感受得到姜望坚决的杀意,且这份杀意,用桓涛和李瘦的死,进行了最坚决的验证。

    那些危险的预感绝非虚妄,她的逃避也不是怯懦,姜望真的想杀她,也真的有能力杀死她!

    她只是在寻找机会。

    围杀的机会,袭杀的机会,拖延的机会,乃至于逃避的机会。

    正如此刻,她只能退。

    姜望早已料定结果,长剑只一挑,好一轮皎洁明月,这边升、那边落,无比自然地转势,再次撞向郑肥。

    若只从战力来考虑,身怀恶报且受伤不轻的郑肥,应当留在最后对付。

    战力相对完好的燕子,应当优先解决。

    但在姜望看来,这声名恐怖的揭面人魔,在这场战斗中,不过是丧胆的弱者。

    空有强大的神通,却无强大的意志。

    或者说,意志上的防线,已经被打破。

    相较于万恶、削肉、砍头,她这揭面人魔,的确是最惜命的一个。

    藏品丰富,身法绝妙。

    可狭路相逢,争的是“勇”。

    对姜望来说,在身体状态已经虚弱的情况下,郑肥反倒是他更要优先解决的对手。

    郑肥才是恐怖的对手!

    他与郑肥的正面碰撞,当然不是为了被一刀砍飞,“知见”的补充才是所求。

    他需要知道,现在的郑肥是什么状态,现在的郑肥力量、速度、神通,有什么变化。

    为此不惜冒险。

    此时的郑肥,目染血意,面容狰狞。身上的肥肉都渐渐染上了血色,气息暴虐又疯狂,大概是进入了某种凶恶的状态。

    提刀劈向姜望,那架势像极了屠夫斩猪骨,既狠又准。

    杀人不过是游戏,是太简单,也太自然的事情。

    这一刀下去,他只想寻回快乐。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样,他只想知道,自己开不开心!

    生死之间,他别无所求。

    这是他的道!

    以“快乐”而成道途之外楼。

    遥远星穹,四座圣楼之光,流落乱石谷中,沐浴郑肥之身。

    怒火秘术无声崩解,五识地狱根本就被星光照破。

    此刀循道而来,不许姜望遁逃。

    姜望也的确未打算逃。

    他甚至是撞上前去,正面相迎。目光平静得,像是要与郑肥携手赴死。待得刀锋及面时,只是一侧头!

    刷!

    刀锋贴着面颊而落,直接把他的右耳斩飞。

    姜望浑似不知痛,人在侧头的时候已经前趋,极其强硬地撞进郑肥臂展之内,再次一剑穿腹!

    郑肥庞大的身躯瞬间僵直!

    直往地上坠落!

    他的天地孤岛,再一次遭受重创!

    一只耳,换道途一刀。一柄剑,杀天地孤岛。

    等价交换可不是姜望的战斗原则,所以长相思贯腹便已出,游电经空,剑光连闪。

    在郑肥五府海动荡之际,割断了他双手和右脚的筋脉!

    郑肥尝试以道元强行接续,但姜望的剑气也精准跟上,将那些道元切开斩碎。

    五府海动荡、四肢断筋的郑肥,只能轰然倒地。

    受恶报神通影响,姜望几乎是贴在他身上,与他一同坠落。

    这是无比冒险的选择。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郑肥的刀只要偏上一寸,或者他避让得慢了一息。那一刀就不仅仅是切掉他的右耳,而是直接斩开他的脑门。

    要何等的自信与勇气,才能迎面之时一侧头?

    剑撞天地孤岛是已经尝试过一次的冒险。

    斩向郑肥手脚的剑光,才更见难度和惊险。

    只是凭着几次交锋,试探出来恶报神通的还击力度,在郑肥肉甲已破的情况下,将攻击控制在刚好废掉郑肥四肢,而反击之力却不足以完全切断自己四肢的程度——

    这需要何等精准的控制?

    稍有判断失误或力道把握不准,躺在地上的就不仅仅是郑肥。

    但哪怕是如此完美地出剑,他自己的四肢筋脉实际上也已断裂大半,只是以道元强行接续罢了。

    此等状态之下,虽是暂时解决了郑肥,却很难说要如何与揭面人魔交手。

    但姜望随着郑肥落地的刹那,便已借着郑肥身上肥肉一个弹射,猛然看向燕子,右眸霎时流动赤金之光,左眸瞬间一片赤红!

    以赤心神通,驭乾阳之瞳!

    要以倾尽全力的神魂之战,解决这最后的人魔!

    但燕子的反应同样很快,几乎是在姜望斩坠郑肥、弹身转头的同时,那娇颜之面瞬间如水流去,波光微漾中,浮现一张尖刻的脸。

    而那波光继续扩大,整个人竟然隐在波光中,就此消失。

    余声不闻,余影不见。

    却是动用了压箱底的另一件“珍藏”,仓促逃了!

    在桓涛李瘦皆死,郑肥也被牢牢压制的此刻,她根本没有与姜望正面对决的勇气!

    她的勇气,早在姜望一次次进逼、一次次逐杀中崩解。

    揭面人魔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这乱石谷中,姜望却也并未完全放松,只暂时将乾阳之瞳敛去,而后随手驭动剑气,再次将郑肥的道元切开。

    在恶报神通的影响下,这剑气同样作用于他自身。

    仰面而倒。

    良好的身体掌控能力,让他在倒下的瞬间接掌了肉身,将身一挪,一屁股坐在了仰躺着的郑肥旁边。

    此时郑肥身上的血色已经消退,虽然还是胖大痴肥,却已经小了两圈。

    他张着天真的、惶惑的眼睛,看着姜望。

    “我痛,小姜,我痛。”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喊。

    姜望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神魂撞进他的通天宫,掀开单骑破阵图,发起了一次神魂层面的攻击。

    在恶报神通反击过来的眩晕中,又再次挑动剑气,阻止郑肥恢复行动能力。

    四肢传来同样的剧痛,姜望面不改色,勉强以道元暂时接续右手,握住长相思,一剑贯在郑肥的脖颈侧!

    于此同时,他自己的脖颈也有鲜血喷薄而出。

    他却毫不顾忌,只是再一次以剑气割开郑肥的道元。恶报神通反击之下,他自己的双手也无力垂落……

    这是异常血腥、异常冰冷,又充满了勇气的一幕。

    对别人残忍不需要勇气,只需要暴虐,对自己残忍,才需要勇气!

    姜望对付郑肥的办法很“笨”,也非常简单。

    当初在青云亭山门,见识郑肥李瘦的神通之后,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以后遇到这两位人魔,须得转身就逃。因为确实不知破绽何在,不知如何应付。

    在今天这场已经逃不开的艰苦交战中,他只找到了一个算不上破绽的“破绽”——

    恶报神通需要足够的条件,才能完成对等或超出的反击。截止到现在,它形成的反击力量,都弱于姜望对郑肥造成的伤害。

    姜望便是极限化地扩大了这一点,在保全自己性命的同时,废掉郑肥的战斗能力,制造难以治愈的伤势。而后任他在时间的流逝里慢慢失血、恶化伤势……直至死亡!

    恶报神通反击的伤害,只跟姜望攻击时释放的伤害有关。

    而郑肥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死死看着姜望,因为脖颈飙血,而发出嗬嗬的声音:“小……小姜。我们一起……一起死。”

    姜望的伤势不容乐观,如果说郑肥是已经濒死,那么他亦是半死状态。

    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那是把握了一切的宁定。

    “不对。”他一边再次落下剑气,让郑肥的伤势继续恶化,一边淡声说道:“死的只有你。因为杀死你的不是我,是你的伤口和时间。”

    恶报神通,还报一切伤害,却是还不到时间上去!

    但郑肥好像已经听不清这番话了。

    耳边似乎有无数的声音,哭喊、告饶、恳求、惨叫……

    所有的声音一齐向他涌来。

    他一生都在追寻快乐,寻找丢失的童趣。可身上的痛苦难以忍受,仿佛又回到儿时,那狂风骤雨般落下的拳打脚踢……

    他痛得想要哭喊,可哭喊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得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人生。

    眼眶里也溢出血来。

    他眼睛模糊地望着天空,恍惚间看到了那张皮包骨头的脸——李瘦从小就吃不饱,长不好。

    后来给他买再多肉吃,也吃不胖。

    “老四……”

    他嗬嗬嗬地道:“我不疼,我不怕疼,嗬嗬嗬嗬……”

    气息一点一点涣散。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死去了。

    鲜血在他的身下,几乎汇成了小溪……

    依靠先天离乱阵隐在一旁的林羡,愣怔地看着这一幕。

    桓涛、李瘦的死,以及揭面人魔的逃窜,都给他以一种异常不真实的感受。

    尤其姜望坐在旁边,静静等待郑肥死去的过程,令他莫名有一种宁静感。远离了之前血腥杀戮带来的冲击。

    倒像是看着一个少年在打坐、静心。

    暴虐与宁定如此和谐的共处。

    这令他无法形容的绝世一战,在极致的绚烂和暴烈之后,最终只剩一个遍身伤痕的少年,安静独坐的背影。

    直到万恶人魔的气息彻底消失,林羡才恍然惊觉——

    就在刚才,他亲眼见证了传说!!!

    这是古往今来,有史所载的内府层次所有战斗中,最巅峰的一战。

    这是超越了天府老人不朽传说的一战!

    道历三九一年九月二十五日,断魂峡,乱石谷,内府境的黄河魁首姜望,正面迎战外楼巅峰境界的万恶、削肉、揭面、砍头四大人魔——

    驱逐其一,剑屠其三。

    得证古今第一内府!

    自古而今,由此上溯三万年,十三万年,三十万年……

    内府之境,姜望第一。

    阅遍青史无此人!